To the Moon 随记
两个音符的往复,像雨滴敲在铁皮屋檐上,规律而单调。高瞰说,这首曲子想表达的其实只是两个音符的跳动。这句话简单得像一句废话。可我听了很多遍才明白,两个音符就够了——一个人可以用一生去重复一个自己也不明白的动作,只因为某个早已被遗忘的瞬间,在记忆的底层留下了一道痕迹。两个音符是这样,去月球的愿望也是这样。有些重复是没有原因的。
最开始知道这个游戏是在高一运动会,我和七与猫两个啥也没报名的闲人坐在看台边喝饮料边吹牛,当他聊到《To the Moon》 时,真情流露一般地告诉我,他玩的时候掉眼泪了。当晚我就回家把 To the Moon - Piano (Ending Version).pdf 练了出来,很奇妙的左右手切分节奏,交替(甚至是每个音交替)演奏主旋律,影影约约能感受到,这首曲子是两个人在对话。
《To the Moon》是去年的七月底补玩的,游戏故事其实不复杂。临终的老人 Johnny,遗愿是去月球。西格蒙德公司的两位博士用修改记忆的技术钻进他的脑海,一层一层往回走,想找到这个愿望的源头。他们走过他和 River 的婚姻,走过那座灯塔,走过那些沉默的早晨,最后停在一个嘉年华的夜晚:悬崖边,星空下,两个孩子。River 指着天空说,月亮和周围的星星像一只兔子,月亮就是它的肚子。分别的时候她问:"如果你忘了,或者走丢了呢?"他说:"那我们总会在月亮上相见的,傻瓜,就在小兔子的肚子那里。"
可 Johnny 把这个夜晚忘了。不是自然的遗忘:哥哥 Joey 意外死后,母亲用药片抹去了那段日子,连同这个夜晚、连同 River,一起抹掉了。他记得自己想去月球,却不记得为什么想去。这个愿望像一艘船的舵,被固定在某个方向,而掌舵的人早已不记得是谁设定了航向。他的一生都在被一个自己解释不了的冲动推着走。
River 却记得一切。她记得那个夜晚,记得兔子星座,记得 Johnny 亲口说过的话。她患有自闭症,游戏里暗示是阿斯伯格综合征,不太会用语言抵达别人,于是她折纸兔子,她一直留着那只鸭嘴兽玩偶,她日复一日地守着灯塔。她也直接问过他,可 Johnny 的记忆被药片封住了,所有提醒都像在敲一堵没有回声的墙。她的一生都在等待一句"想起来了",而那句话永远不会来。后来读到高瞰的访谈,他说 River 身上有他自己少年时的影子:11 岁移居加拿大,语言不通,漫长的孤独,后来是游戏让他找到了与世界沟通的方式。有些东西你无法用语言描述,但它始终在推着你走,直到你在某个地方为它找到一个形状。River 的形状,是那些折不完的纸兔子。
最为全曲最重要的动机,那两个音符不只有 Johnny 的执念。River 的一生也是同样的往复:折纸、灯塔、等待。同一件事,一个人因为遗忘而重复,一个人因为记得而重复。他们用一生,反复敲同一扇门。
游戏最后,两位博士没有让 Johnny 想起来。他们改写了他的记忆:哥哥没有死,他成了一名宇航员,River 陪在他身边,他们一起飞向月球。可是这段记忆不完美。飞船里,Johnny 开始察觉不对,他感到自己所在的并不是真正的现实。就在这时,虚拟的 River 向他伸出手。他迟疑了一下,然后笑了,握住了那只手。月亮在窗外升起来,Johnny 在安详中去世。
如果有一天,有人递给我一台机器,说可以帮我修改一段记忆,让它变得更好——尽管它不完美——我会改吗?我想了很久,大概不会。不是因为我珍惜那段记忆,而是因为修改删不掉执念,它只会让执念失去名字。Johnny 忘了约定,愿望还在;River 离世了,两个音符还在。何况记忆本来就不是原版,它一直在被时间、被我们自己、被那些说不清的选择编辑着。Johnny 的"真实"人生底下,本来就压着一次人为的抹除。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"该不该改",而是:在察觉记忆是假的之后,你还认不认得那只向你伸出的手。Johnny 认得。他知道那是假的,还是握住了。那一刻,不完美反而成了整段修改里唯一真实的东西,因为那是他唯一一次,清醒地做出选择。
回到那两个音符。它们被 Johnny 一遍又一遍地弹给 River 听。他不知道这首曲子为什么而写,正如他不知道去月球的愿望从何而来,但他始终在弹。遗忘是常态,可被遗忘的东西不会真正消失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存在于我们的选择里、我们的执念里,以及我们为某人弹奏的、不知缘由的旋律里。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递给我那台机器,我大概会拒绝。我怕删掉那两个音符之后,就再也没有人知道,那扇门曾经被敲过,门里的人曾经应过。